开箱五本澳大利亚小说

Updated: Nov 15, 2021

小荷叶把去年就开始看、上周才看完的几部小说,和大家做个分享。


本着评分由低到高的原则排序,大家不耐烦的话可以直接拉到最后哟。



《神秘的河流》

原名《The Secret River》,作者Kate Grenville (凯特.格兰维尔),2006年出版 (指英文版,下同)。


忘了从哪里得到的推荐了,这是2006年的英联邦作家奖获奖作品,也入围了布克奖,作者本人主要创作历史小说。我非常喜欢历史小说,从国内花重金运了纸质版的中译本过来。结果呢,不说是个坑,但至少是个小泥塘。


话题中规中矩:一个伦敦贫民窟长大的青年,娶到了青梅竹马的意中人,却不想时局艰难,为了谋生踉跄入狱,靠大人物的赦免才死里逃生、流放新南威尔士,但凭着自己的勤劳、勇敢和善良,最终在这片新大陆落地生根、安家置产,成为了可以影响别人命运的大人物。


这应该是新移民的经典视角了。


话题老旧没关系,我连《公爵和我》(听听这名字!)都看得下去,根本没在挑的。但是这本书除了话题老,情节也偏俗套

  • 一个贫民窟里卖力气的穷小子,承蒙中产千金慧眼识珠,一跃成为小商人家庭的乘龙快婿。

  • 这位美丽忠贞的太太,不仅给了他全部的爱,还力挽狂澜救他一命、无怨无悔随他流放。

  • 在新大陆,他与原住民虽有多次交锋,却始终坚守人性底线,直到自己的好友被对方杀害。

几乎每一步都写在国产电视编剧的心坎上。


这本书提供了一些很棒的、关于历史的观察:

  • 贫民窟小子本以为飞上了枝头,不料婚后岳父母接连病重,全家一夜返贫,失去了之前几十年的积累,不得不走上犯罪道路——这个情节,怎么和我记忆中的一些新闻过于雷同、只是转换了时间和国别

  • 虽说是流放,但其实勤恳劳改几年,都能拿到赦免,甚至还可以“购买”土地,注意这土地可不是向原住民购买的,而是向母国政府——所以原来,工业革命后的英国是用这个办法解决内卷的?

  • 新移民并不真的敌视原住民,Ta们只是一方面羡慕原住民自在散漫的生活态度,另一方面抓住原住民没有枪杆子的劣势狠狠欺负——历史版.当普通人遇上“卷人”

所以,作为周末消遣,这本书还是可以一读的,我花了一个下午看完,如果你需要超过一天,那就不建议看了,看我的评论就足够和人谈(chui)论(niu)了。这么一部从话题和情节看不出写于2006年的小说,在文字方面也玩不出新花样。几个方面一起平庸,就乏善可陈了。


但是!泥塘归泥塘,趟一趟说不定也有收获



《荆棘鸟》

这部小说被称为“家世文学”——虽然讲的是主人公Meggie的故事,但其实映射的是Meggie母亲Fiona的故事,并且以Meggie女儿Justine的故事作为呼应。


因为这本书以情节见长,所以我不太想剧透,大致的概括就是:当一位心有所属的少女,成为他人心猿意马的妻子,会不会塑造出同样命运的女儿?


这个话题放在今天当然也算老土了,但是放在小说出版的1977年——那个有维多利亚时代遗老存在的1977年——作者对女性自主意识的探讨显得非常难得,一个家族的三代女性,历经剧变,但都没有放弃以自己的方式克服所处的时代。


作者的神经心理学家背景也为这本书增色不少。她不用大量的修饰性文字,无论是渲染爱情发生的氛围,还是点破人性的幽暗,往往一语中的。一个很明显的指标就是:虽然书中描绘了三代人的故事,但字数“只有”51万多,绝对的精简克制。


1983年,美国人把它拍成了迷你剧,奠定了小说的名著地位。这部电视剧我看过,两位主演的颜值都很高,虽然看之前,我就被评论科普男主演不是直男,但完全不影响感情戏的可信度。


这是个离我们时代很远的故事,文字又轻松,适合在旅行途中翻翻看看,然后像旅行照片一样,存在记忆深处,但好像又一直都在。


真的入迷了也不要紧,还有一部电视剧做永久的纪念。



《卡彭塔利亚湾》

原名《Carpentaria》,作者Alexis Wright(亚历克西斯.赖特),2006年出版。亚历克西斯.赖特是第一位拿下澳大利亚文学大奖“迈尔斯.富兰克林文学奖”的原住民作家,《卡彭塔利亚湾》是她的获奖作品。


虽然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已经收到了警告——不了解作者的生平和思想,是很难读懂这部小说的,也已经努力做了功课,但这本书我还是花了整整半年才看完。不是我不想读,而是每次读都需要与之匹配的状态,不然就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第50页——埃利亚特是谁,为什么小说前10%都在讲他?

第80页——嗯?为什么镇上的人像敬神一样敬重埃利亚特?

第140页——埃利亚特要回到海里去?搞半天他真的是个神哦。

第160页——啊?埃利亚特死了?!


这是一部完全不能以情节为阅读逻辑的小说,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们,它最主要的情节是什么,一个比较好的总结是:


描写了古福瑞特国际矿业公司与德斯珀伦斯镇东西两个原住民部落的矛盾。其中既涉及原住民群体与白人的冲突,也涉及两个部落内部的斗争,以及两个部落中新一代和老一代之间的斗争。(来自该文章


对于这本我可能还要再看三遍才能懂的书,我能感受到的是:她的叙述毫不遵循时间顺序,总是猝不及防地来回切换,似乎总是在重复,但又似乎总在更新


关于这一点,作者曾经在访谈中提到,她从小在部落中,听着祖母的口述故事长大。这些故事:反映的是原住民的世界观和时间观。在Ta们的脑海中,时间是螺旋式盘旋的,古老的创世纪神话如血液一般,流淌在一代代人的身体里,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


——原住民与Ta们的祖先、故土、历史的深刻联结,以及那份有些悲壮的骄傲。


她对“遥想过往”、以及“回顾老人口中传说”的喜爱,超过了我读过的任何一位作家。对此作者解释道,她通过部落长辈的口述,

了解到自己是谁,了解到原住民看问题和看世界的方式和思维模式,了解到万事万物与土地的关联,了解到对万事万物的尊重以及对土地负责的精神,也了解到在历史上,原住民是如何被闯入的殖民者剥夺了土地,又如何被迫切断了与土地的联结。这些屈辱的、伤痛的历史,以故事的形式代代流传,植入了原住民的集体记忆中。

也正是因为书中鲜明的新移民-原住民对立,以及作者展现双方偏见时毫不留情的文笔,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个1960-1970年代的故事,直到我发现,小镇上的人,会看奥普拉秀(开播于1986年)。虽说“原住民问题,是20世纪后期澳大利亚社会的主要议题”,但是看来原住民和新移民对同一件事情的观感(对比《神秘的河流》),有着严重错位的裂痕。


虽然叙述方式缥缈,但作者的文字非常写实,无数次像航拍一样扫过这个叫“德斯珀伦斯”的镇子,把镇上的每一点琐碎、喧闹、欢欣、肮脏全部收入笔下,营造出一个燥热、闷窒、带着暴晒树皮的焦黑质感和飘着海水咸腥味的,澳大利亚北方小镇。

是那种你会想去看一看的小镇。

从这一点上来说,作者的叙述已经成功了。

所以

(作者)赖特并不担心这种写法会给读者带来障碍。在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人们就如书中的人物一样讲故事。她清楚自己希望通过这本书达到何种诉求:“我希望这本书忠于我的国家,我们的传统,我们说话的方式,行动的方式以及我们的信仰”。


《风暴眼》


原名《The Eye of the Storm》,作者Patrick White(帕特里克.怀特),出版于1973年。帕特里克.怀特是澳大利亚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1973年),《风暴眼》是他的获奖作品。

情节非常简单,简单概括就是三句话

八旬老妇临终忆往。

子女仆从各怀鬼胎。

横批:没一个好人。


不同于《卡彭塔利亚湾》的是,这部小说的展开方式,是符合大多数人的“伪意识流”:以情节的铺开为由头,牵扯出人物故事,又因为细腻的人物群像,自然推动情节的进展。


两者相得益彰,所以读起来一点也不累。


这是我读过的,最舍得在细节上下功夫的小说家了。书中大量的时空交错、旁支蔓节的心理活动、初看费解细看拍案的各种隐喻,让人没办法快读。与此同时,基本的情节还能做到引人入胜,感觉普鲁斯特如果活着,也会叫一声“大佬”。

这里节选一小段,场景是主人公的女儿、一位嫁到欧洲做公爵夫人的澳大利亚女人,与照顾她母亲的年轻护士的初遇,与君共赏:

公爵夫人向外奔逃时,只听见大门外的锁咔嚓一声,一位年轻女子正想跨进客厅。两人都打了个趔趄,弄不清到底谁有权先通过大门。当然,拉萨贝娜夫人知道自己的权利是无可非议的,而一想到竟会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怒容就爬上了她瘦长的面孔。

接着,愤慨和礼教观念一齐都烟消云散了:那姑娘太年轻,太容光焕发了,公爵夫人感到不能剥夺她的权利,何况她温柔的嘴唇还洋溢着微笑。她唇若夭桃,鲜明悦目,好像涂的不是口红而是油膏;她的塑料玻璃耳环呈漩涡形,精巧可爱;那身衣裙上,巨大的太阳图案红紫争艳,令人目眩,尤以双乳中间部分为甚。一瞬间,青春的光辉射得这位年岁较长的女人眼花缭乱,顾不上道歉。她受到感染,露出一丝笑容,也使她想起刚才忘了重新化妆一下嘴唇:刚才绞尽脑汁、耗尽心血,竟没有心思再涂些红红的唇膏。

在这本书上,我体会到了一部好小说带给人的两难:你非常想快点看到结局,期待着接下来的情节。但是另一方面,你又忍不住担心,这本书看完了之后呢?岂不是意味着玩伴要离场了?

所以在看完的那个夜晚,你会非常惆怅。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惆怅,还是三年前看《细雪》的时候。


谢谢它给我这么美好的体验。


不过因为是有年头的作品了,回看当初诺奖的评语,还真是让人感慨:“他史诗般的和擅长刻画人物心理的叙事艺术,把一个新的大陆介绍进文学领域”。

这句评语可谓切中肯綮——作者本人作为欧洲裔农场主的后代,游学英国多年,阅读大量德法语言的文学作品,并且曾师法现代英国作家的风格技巧。可以说,他用欧洲化的笔触,描绘心中的澳大利亚人性,更容易被欧洲评委们接受。

那个时候的澳大利亚作家,也没有完全摆脱“故土情结”,正如书中人物的某一次心理活动所言:

一定程度上,至少对于她那深受高尚纯洁的社会风气熏陶的澳大利亚心灵来说,乃是一个安慰;但她的法国自我却因此感到憎厌,对他不屑一顾。

不过今天的澳大利亚早就不是1973年的样子啦,不如下次关注这片大陆的时候,考虑一下《卡彭塔利亚湾》?



《深入北方的小路》

原名《The Narrow Road to the Deep North》,作者Richard Flanagan(理查德.弗兰纳根),出版于2014年。2014年的布克奖获奖作品,是五部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部,也是最新的一部。书名取自松尾芭蕉的俳句《奥之细道》的英文译名,讲述的却是澳大利亚籍军官在日军战俘营的苦难生活。

余华对这本书的评价是

我今天主要谈的是《深入北方的小路》,这本书好在什么地方,其实很难回答,为什么?如果我能告诉你这本书有哪几个地方好,这可能是一本一般的书。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从头到尾都特别好。而且,当你在读完一部了不起的小说之后,要想复述这部小说中的某些内容的时候,就会发现精彩的东西都溜走了,就是你很难复述那些东西,但我还是想把我的阅读经验告诉大家。

余华都这么说了,我也不用勉强自己编出什么高见了,就只说最让我感动的一点吧。


这个故事,其实是作者根据自己父亲的真实经历创作的。虽然这本书饱含着他对父亲的爱,但他还是尽量对书中的人物给予了平等的关怀 ——


主人公这边,他作为医生、即将跨入上流社会的准精英,远非品行无暇——早在参军前,他就背着未婚妻(后来的妻子),和自己叔叔的妻子Amie偷情;从战场回来、成为名流之后,他也依然没有停止和其他情妇鬼混。

所以这是一个“渣男”偶然成为战争英雄的故事吗?也不是。他其实深爱着Amie,战俘营的岁月大多靠Amie的来信支撑信念。凯旋之后,因为妻子私藏了Amie的来信,他以为Amie早已去世,放弃寻找,直到死亡将两人永远隔开。


日本人那边呢?身处战俘营的日军并非各个都养尊处优,他们很多也只是服从命令的热血青年而已——他们也要忍受战俘营生活带来的营养不良、皮肉溃烂。但即使如此艰苦,两位日本军官仍不忘吟诵喜欢的俳句,正如主人公喜欢尤利西斯一样。


为了把书中的日本角色还原成真实的人,作者对日本人的信仰、礼仪、尊卑、服从、狂热都进行了深入的了解,甚至寻访了几位当年的军官。书中也毫不吝啬地分享了一组对比:


作恶多端的日军军官回归平凡,成为慈爱忠诚的丈夫和父亲,平安终老;

为了微薄报酬无辜卷入战争、妹妹做了慰安妇的朝鲜籍士兵,成为战犯被执行绞刑。


作者用宏大视角呈现出的无常,配合简洁不煽情的笔调,给人很大的无力感,又莫名给人希望,非常符合东亚人的生命哲学,极易打动人。


如果综合题材、可读性、文笔、动人程度,我要给这本书本期最高分!

如果你只有时间读一本澳大利亚小说,那就是这本了,余华都说好,你还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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